习近平总书记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更好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近日，上海交大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陆铭教授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顶尖期刊《中国社会科学》发表论文《经济学研究“过度模型化”的误区及其纠正》，探讨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问题导向：中国经济学的现实回归与多元路径

论文包含两个核心观点。一是经济学研究应更多回应时代与国家战略面临的重大问题，而不能让重要问题的研究屈从于方法。模型化是经济学现代化过程中的必要手段，但当前对动态一般均衡建模和因果识别等技术的片面追逐，正使经济学研究变得狭窄化和细碎化，那些受方法局限、数据不足及文献发展不充分制约的重要现实问题反而被忽视。二是，研究中国经济需正视其大国特征与转型特征，不能简单照搬既有模型和理论，而要将一般理论与中国特定的历史背景、制度和政策相结合。否则，即使方法严谨，偏离中国实际背景的研究也可能导致误导性结论。

陆铭强调，“纠正过度模型化”，并非否定模型化，而是主张问题优先于方法，同时鼓励多元方法。能用复杂模型和因果识别就用，前沿在方法时则寻求方法上的突破。但面对缺乏文献和数据基础的复杂现实问题，简洁够用的模型、文字逻辑分析、调查研究、统计描述、案例研究同样重要。应以最适用的方法适配重要的问题，而不能因追求方法而放弃对重要问题的探索。

学术反思：从“方法跟风”到“问题回归”

此次论文的发表有多方面原因。一是中国社会科学界希望对学术研究方法及影响学术发展走向的争议性问题进行争鸣。二是近两三年来，国际国内均出现了追求方法的严谨性而忽视现实问题重要性的趋势，并日益显著。

中国经济学界在选题和方法上长期向国际先进水平学习，这是学术发展的必经阶段。但很多重要的研究议题因对方法和文献的过度追求而被严重忽略，并衍生出若干令人遗憾的现象。其一，在一些重大经济发展议题上，经济学界难以在政府和社会各界需要时给予充分回应。其二，部分研究方法与理论简单借鉴国外文献，严重忽略中国现实。其三，中文期刊中不乏为迎合方法识别而设计的研究，其选题之所以被关注，并非因其现实意义，而是因其便于套用规范的识别策略。

陆铭指出，若学术资源已充分覆盖国家重大问题，关注细小议题以拓展边界无可厚非，美国学界即是如此，但近年亦在反思对重大现实问题的关注不足。反观中国，对自身重大问题的研究远远不够，对方法和文献的简单跟随使大量资源配置于贡献有限的选题，重大问题反而无人问津。加之学术考评仅以论文数量和期刊档次为准，进一步弱化了学者回应国家与社会关切的意愿。

以上几个因素综合作用，促使该文章在近期得以发表。论文初稿中，陆铭教授曾用大量篇幅为适当模型化进行正名，但发表时因篇幅，以及经济学模型化已有共识，故最终版本聚焦于既有研究中的误区。

两大误区的反思及解决方法

论文指出，当前经济学研究存在“为了让模型成立而忽略现实”以及“为了让方法成立而牺牲问题”两大误区。

“为了让模型成立而忽略现实”在实证研究中尤为常见。例如一些区域经济研究在建模时忽视了中国特有的人口流入地建设用地行政管制，便容易将大城市的高房价简单归因于人口增长，导致政策建议偏向抑制需求，而非增加供给。

“为了让方法成立而牺牲问题”的现象在当下更为严重。应当肯定的是，过去二十多年因果识别革命对社会科学贡献巨大，但许多重要现实问题难以运用因果识别：或因需要提出问题、刻画现象等基础工作的铺垫，或因难以开展大范围随机实验，或因研究背景不满足外生性等方法要求。然而，期刊和审稿人跟风追求因果识别的严谨性标准，使得这类重要研究难以在高水平期刊上发表，而关注细枝末节问题的所谓因果识别研究反而占据版面，且其结论未必可靠。

上述倾向叠加，不仅使重大问题鲜有人研究，社会各界觉得经济学难以回应他们关心的问题，也让真正关注现实、推动重要问题研究的学者在现有学术评价体系内得不到充分肯定。

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多方合力。一是学者自觉，在追求高质量发表的同时，回应国家、社会和全人类对重要问题的关切。二是评价体系的重构，从国家到学校和学院层面，应在学者的引进、晋升、综合考评中引入多元评价体系。三是期刊的变革，关键在主编和编辑。若发表评价完全交由侧重技术细节的审稿人，而主编自身亦缺乏对重大问题和方法多元的引领意识，误区将被放大。目前国内外已有积极调整，但仍远远不够。四是强化社会各界对学术界回应重大现实关切的积极回馈。学者通过咨政建言、公共媒体等渠道与社会各界建立连接与互动，应被纳入评价体系并获得相应激励，实现学术与社会之间的良性互动。

经济学研究应回应重大国家发展问题

陆铭对该文章能否切实影响经济学研究生态并不乐观。尽管不少学者表示认同，但误读与偏见同样存在，可能将文章简单理解为对模型化的否定。他认为，在学术评价体系和期刊审美的强大惯性下，要产生群体性的纠偏非常困难。

但他对经济学回应重大国家发展问题抱有期待。从中央部委到地方政府，学术研究的需求不仅体现在应用性课题层面，更体现在理论与经验证据层面。陆铭曾在2025年经济学年会上建议学者关注中央重要会议的文件，这些重要文件实际上提供了重要选题，其中许多关于中国大国治理和制度转型的重大问题尚缺乏充分研究。他期待学者们通过研读文件形成问题意识，由问题引导开展调研、访谈，再回到学术的理论构建和经验研究中去。对学者个体而言，基于个人比较优势和兴趣专注于某些特定的议题或方法发展并无不可；但作为经济学界整体，若对重大问题关注和研究不足，便无法回应国家和社会对学术界的期待。

学术坚守：从扎根中国到对话世界

从博士毕业至今25年，陆铭教授和他的团队一直致力于重要问题的研究，坚持“两手抓”：一是将研究建立在对中国经济不断探索的基础上，投入大量时间进行调查研究、访谈、与政府和企业互动；二是不断将研究向国际研究水平靠拢，包括方法的应用（如模型化、因果识别的严谨性），两者缺一不可。

近10年来，他提出“空间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方向，体现了其个人的方法论和价值观。该研究方向致力于将空间相关的区域经济学、城市经济学的基本理论与中国的制度和政策背景相结合，这为区域和城市研究中引入了政策的内生决定。例如中央政策、央地互动以及地方政府行为如何影响资源分配，进而如何影响区域和城市空间格局、经济增长等。这不仅是为了回应中国现实问题、产生政策影响，更力求对国际的空间和城市研究做出一般性贡献。

陆铭坦言当前他和团队的工作还远远不够，亟需将基于中国问题的研究更加一般化，并通过国际主流期刊的英文发表，获得国际学术界的认知和重视。令他欣慰的是，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最近引进的一些青年学者，正以严谨的学术训练与团队紧密合作，提升研究质量及论文发表的国际化层次。他认为这是学术发展中的积极动向，也希望在此过程中更好地为青年学者创造各种资源和条件，推进学术发展。

近期一次媒体采访中，被问及多年来坚持发声的力量来源时，陆铭表示：其咨政建言始终建立在理论和经验研究的基础之上，本质上是对客观规律的探寻与支撑。研究成果或许在一定时期不被认可，甚至有很多不同意见和批评，但只要面向客观规律，终将得到现实的检验与公允的评价。这也契合中央反复强调的精神：要尊重区域经济发展和城市发展规律。陆铭认为，这种对科学规律的探索和经验证据的积累，既是他的研究历程，也是他的心愿，希望能为年轻学者提供借鉴，在研究不被认同和理解时，获得一种来自内心的强大力量支撑。

关于研究者

陆铭，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中银科技金融学院教授，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

主要研究方向：劳动经济学、城乡和区域发展、社会经济学。

论文摘要

当前经济学研究存在两个“过度模型化”的误区：一是模型构建过程未能很好纳入现实情境，“为了让模型成立而忽略现实”，从而导致对现实问题的误导性结论；二是对方法复杂性和精确性的过度追求，“为了让方法成立而牺牲问题”，使经济学研究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呈现不完整性。恰当的中国经济模型需要更加充分、准确地反映中国的大国和转型等特征。在经验研究中，不能以方法上的因果推断遮蔽真实世界的经验、事实和因果关系。对具有重大理论和政策含义的研究，需要在问题的重要性、紧迫性和模型的复杂性、精确性之间有所权衡，并更充分发挥调查研究、案例研究的优势。经济学应以恰当的模型化和方法的多元化，回应重大现实问题，推动中国经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

来源：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文科建设处（智库中心、智慧人文社科中心）

来源公众号：上海交通大学